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佩   因   (Johnk .Raine)

编者按：佩因是美国企鹅出版公司旗下NAL/杜顿出版部的资深文稿编辑。

佩因深信文稿编辑工作是“理性建议的艺术”，因此他认为优秀的文稿编辑都必须先学“沟通的艺术”。为了和作者建立和谐的关系，佩因建议，第一，编辑应该不停地指出，他喜欢这部作品的哪些地方。其次，所有的建议应该都要加上“似乎”、“你可许会想考虑”、“或许更好的做法是”之类的辅助用语，以免作者觉得压迫感太大。

他认为，假如文稿编辑都能够与作者充分沟通，令作者明白他不厌其烦地批评这份稿子，都是为了帮助，而不是要贬低作者的文章，那么作者一定也会以丰沛的创造力来回应。这样才能编出一本比较好的书。

文稿编辑在出版流程中扮演了一个很有用的角色，那就是“勇于批判的第一位读者”。几乎每一份作品的初稿在编辑修改后都会变得更好。但是另一方面，当作者接到了出版社寄回来的手稿，看到一页又一页的注脚、被改写或划掉的句子时，就算他有心要讨好出版社，心中也会很不是滋味。这家伙以为他是谁呀？竟敢在作者自认已经完成的作品上，添加那么多新字和新句子？

因为这个缘故，文稿编辑必须及早学会一样基本功夫：沟通的艺术。

想要在编辑和作者之间建立和谐的关系，编辑在下批注的时候，必须注意两件事情。第一，编辑应该不停地指出，他喜欢这部作品的哪些地方。这点很重要，因为每个作者都对批评很敏感，听到负面的抨击后，会把编辑当成一个傲慢自大、自以为是的笨蛋。其次，所有的建议应该都要加上辅助用语，我写给作者的建议都充斥着像“似乎”、“你或许会想考虑”、“或许更好的做法是”这类的措辞。这样一来，作者不会觉得压迫感那么大，因此会以慎重但开放的态度，评估我所提出的建议，这不正是编辑希望达到的目标吗？

要告诉作者，为什么他的作品修改以后会更好，需要用到几种不同的方式。从最广泛的层次开始说起，结构上的大改动最好是通过电话告知作者，或是利用共进午餐的时候当面和作者讨论，让作者有机会好好斟酌大幅度修改的方向。有时候，编辑认为写一封详细的信函会更好，因为有时候用书写的形式可以把想法表达得更完整。在这类信函中，可以先广泛谈你观察到的问题，然后再提出开放性的具体建议。这里的关键词是“开放性的”，因为作者通常都会想出更有创意的解决办法。

很多时候，编辑谈得深入一点会更好。事实上，有时候编辑在信上提出一些泛泛的想法，反而带给作者很大的困扰。没错，作者知道你不喜欢稿子的哪些地方，但是你没有实际告诉他怎么样才能把它改得好一点。假如作者选择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来改稿，结果丝毫无助于解决原本的问题。因此，我通常都会说得详细一点。我在信中谈完了一般性的问题之后，都会附上详细的批注，谈一谈具体问题出现在哪一页。这样一来，假如作者愿意的话，才可以按部就班地解决问题。

举例来说，假定有一位政治作家采用了太多访谈的内容，长篇大论地引用采访者的谈话，反而模糊了叙述的方向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你可以清楚地注明，在哪几页的哪些段落中，可以把访谈内容加以浓缩，放在总结某个观点的叙述句后面，以加强叙述力量。作者也许不采纳编辑提出的建议，但至少他有机会考虑一下，编辑提出的细部建议是不是能帮助他解决原先提出的大问题。

第二种批注对于强化小说中的人物特别有用。在手稿的上方或底部写下简短的建议（通常只需要一两句话），然后用箭头指向需要加强的地方。人物太弱是小说作家在写作上常见的缺点，编辑不断加批注提醒，可以帮助作者看清楚自己其实希望把小说中的人物塑造成什么样子。有了这些善意的建议，作者不只可以在编辑标示的地方加上新的内容，同时也可以重新把人物刻画得更周全些。当然，编辑最高兴的就是看到作者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，展翅高飞。

这类批注也可以用来剪裁手稿。对作者而言，很不幸的是，文稿编辑的主要功能就是剪掉枯木，因此从多余的副词和形容词，到整段，甚至整页文字，都可能被编辑大笔一挥，整个删掉。但是，大删特删的同时，编辑最好准备好一套合理的说词来说服作者。假如单单靠页缘的几句话，没有办法讲清楚删改的原因，编辑可以把删除的理由另外打在一张纸上，然后夹在这页手稿上。真实犯罪故事这种类型的书最常碰到需要整段删除的状况，因为作者大半是报社记者出身，他们很擅长搜集素材，可对于规划写作结构却很不在行，因此编辑往往需要整段整段删除有关法庭的细节，好让这个关于名侦探或杀人犯的故事仍然能吸引人读下去。编辑不停地提醒作者专注在主线的叙述上，能够帮助作者既见树木又见森林。

还有一个编辑可以着力之处，就是改正文法。编辑可以在手稿的头几章就写下几段长批注，指出整本书需要注意的文法和写作风格上的缺点，还可以举几个最常出现的例子，说明希望作者修改的被动语态或重复使用的动词。尽管作者不见得同意每一个例子的修改方式，但是至少他会明白编辑为什么不厌其烦地一再提醒。

最后要谈的是更改用字或用词的问题。即使是很细心的作者都很容易陷落一个常见的陷阱：以相同的用语来形容类似的行为或情绪。编辑每次觉得陈腔滥调太多的时候，可以用铅笔轻轻地把重复的用语圈起来，在旁边写上“用得太多”几个字，那么每当编辑改换其他用语的时候，作者就会明白原因。假如作者太过于漫不经心，在一段文章中重复使用同一个字，那么编辑就会把两个字都圈起来，在旁边打个勾，表示需要替换新词。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要让作者明白，编辑没有兴趣改写他的书。

假如文稿编辑能够与作者充分沟通，让作者明白他不厌其烦地批评这份稿子，都是为了帮忙，而不是要贬低作者的文章，那么作者一定也会以丰富的创造力来回应。编辑真正的希望是：作者好好思考问题，然后以他自己的想法回应编辑的要求。

这样，才能编出一本好书。